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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小企业贷款的对比观察:从责任追究到利率定价

近年来美国小微企业融资基本不再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可以说合理贷款需求基本能够得到满足。美国政府和监管机构在尊重银行市场化经营原则基础上鼓励、引导银行开展小企业贷款业务。美国银行的零售信贷业务中就没有出现不良贷款对信贷人员做“责任追究” 的说法。这些做法值得我们研究思考。

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加大金融支持缓解民营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国务院常务会议多次安排此项工作。例如2018年11月9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激发金融机构内生动力,解决不愿贷、不敢贷问题。明确授信尽职免责认定标准之所以提“明确授信尽职免责认定标准”,是因为一般来说,小微企业贷款不良率高于大中型企业贷款如果信贷人员因不良贷款被追责处罚过,容易产生惧贷、惜贷心理。这一直是银行开展小微企业贷款中的难点之一。不过,原来各银行的尽职免责认定标准不明确吗?对这问题,国外是怎么解决的呢?结合实地了解和一些资料,本文对中美小企业贷款作了一些对比观察。

一、 美国银行的小企业贷款

(一)美国一家大银行的情况

2018年10月去美国摩根大通学习,了解到一些开展小企业金融服务的情况。有的可能为个性的做法,有可能在美国银行业中是普遍性做法。

1.责任追究

美国银行和我国很大的一个差别是,在零售信贷(包括个人贷款和小微企业贷款)业务中没有不良贷款“责任追究” 的说法。

在网点,我们问负责受理贷款申请和贷前调查的小企业客户经理和个人贷款客户经理们,如果出现不良贷款是否要追究责任,他奇怪地问,这是审批中心审批的,为什么要追究我的责任。对此回答我们深感制度差异!

银行管理人员解释说,如果员工有道德问题、蓄意欺诈,被银行发现就会被开除。只要按规定操作了,不良贷款是银行经营中不可能避免的,不是员工的问题。我们问如果某信贷业务条线不良率高、盈利差,不需要有人承担责任吗?答复说盈利差肯定影响这条线人员的奖金,再差的话那这条线的负责人可能被更换。

我们推测,美国银行业零售贷款对信贷经理不存在“责任追究”的原因可能信用环境好,客户蓄意欺诈和信贷人员蓄意欺诈的风险较小,对信贷人员收集软信息、“火眼金睛”识别造假的压力没那么大。二是招聘、解聘员工都比较灵活,发现员工有违规或能力不足、和岗位不匹配的问题,解聘或调整岗位比较容易,信贷岗位和其他岗位可以遵循同样的解聘原则。而中国特别是国有银行,对具有特殊性的信贷岗位,必须有明确的追责制度依据,否则对真有问题的人员调整不易。三是利率定价完全市场化,可以覆盖风险,将一定限度内的不良率视作正常成本。

和富国银行高级副总裁萧兵博士讨教此事,他说富国银行的做法和摩根大通类似。他认为,信用环境差异只是一方面原因。虽然美国小微企业纳税的规范性可能强于中国,但小微企业同样存在财务报表不规范、信息缺失、错误,不易收集全面真实信息的情况;虽然美国的诚信环境可能强于中国,但总有一定比例不诚信的人,银行需要防范。主要还是管理理念不同,美国企业对员工职责设计和监督比较明确,“尽”是容易判断的,中国的职责灰色区域太大,“尽”难以判断,只好用结果来约束。制度设计上违约成本高,大家就会选择守约,内部管理上违规成本高,员工就会选择尽

我们去摩根大通学习的重点并非小微企业贷款网点和客户经理、小企业业务主管略有交流,了解有限。对美国大银行在金融市场投资和公司信贷业务中如果出现问题如何承担责任并未了解。可能和零售类似之处是首先影响绩效奖金,更严重也会影响管理人员的职务。如菲利普·L·茨威格沃尔特·瑞斯顿与花旗银行——美国金融霸权的兴衰》一书中写道“(20世纪80年代拉丁美洲债务危机还是毁掉了很多参与贷款的银行人员前途。据一位国际银行家估计,至少有50名高级国际银行家因此而前途毁灭。而为此患心脏病、精神分裂及婚姻破裂的人就更多了。

2.利率定价等情况

摩根大通了解,其小企业贷款单户授信贷款额度为2000万美元以下(中国不少银行将单户授信2、3000万元以下的贷款划为小企业贷款。美国小企业局SBA定义的小企业贷款Small business loan为单户100万美元以下)。小企业贷款利率约为5-11%之间,根据风险定价。举例说医生为开诊所贷款可能6%利率,对餐馆贷款利率一般8-9%,但如果一个餐馆已开了10年,利率也可能低至6%。据年报披露,这家银行2012年小企业贷款净核销率(核销减核销后收回)为1.65%,2015-2017年为0.66%、0.61%、0.57%,呈明显下降趋势。也反映了美国经济环境向好。

对小企业客户经理都是综合考核存、贷款,而且小企业条线的存款余额远高于贷款余额。我们访谈的两个小企业客户经理,一个管70个小企业客户,贷款余额1000多万美元,存款余额2000多万美元;另一个管60个小企业客户,贷款余额1600万美元,存款余额6000万美元。这和其2016年年报列出小企业条线平均存款1100亿美元,平均贷款220亿美元相符。(据向萧兵博士了解,因为大银行结算方便,可能有的大银行小企业存款高于贷款,未必所有行都如此。)

小企业贷款多数需要抵押(除了房产外,也接受存货、机器设备等抵押,一般只有50万美元以内的贷款可以采用信用方式)。但并不是按抵押物价值的一定比例确定贷款额(据介绍美国也有的银行主要依据抵押物价值放贷),贷款额原则上以过去三年现金流能覆盖还款为主要标准,现金流以纳税单为主要依据。

和中国的银行不一样的是,摩根大通的网点归零售板块管理,只做个人和小企业业务,公司业务是另一板块,有专门的团队,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工作,不在临街的零售网点里。据说这是美国大银行的普遍做法。这倒是使网点的业绩不受公司大客户的影响,有利于网点一心一意做好零售客户服务。

(二)美国小企业贷款的总体情况

美国政府高度重视小企业发展。1953年美国颁布了《小企业法》。同年,设立美国联邦小企业管理局(Small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以下简称SBA),负责向小企业提供援助和咨询,保护小企业利益,维护自由竞争的企业生态,促进国民经济全面发展。SBA和商业银行合作的SBA 7(a)担保贷款项目,由SBA对符合条件的银行(目前约3000家合作银行)小企业贷款承担50-90%的担保责任,营运资金贷款期限最长10年,不动产贷款最长不超过25年,最高贷款额不超过500万美元,贷款利率为贷款基础利率(Prime Rate)加2.25%-4.75%,据SBA网站,SBA每年检查担保费是否可以覆盖成本是否需要调整。2018年10月开始执行的费率是12.5万美元以下的贷款只收0.55%的年化服务费12.5万美元以上的贷款,除了收0.55%的年化服务费,12个月以内的收取0.25%的担保费12个月以上据贷款金额不同收2%-3.75%的担保费。(可对比的是,中国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有效发挥政府性融资担保基金作用切实支持小微企业和“三农”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9〕6号对单户担保金额500万元及以下的小微企业和“三农”主体收取的担保费率原则上不超过1%,对500万元以上的收取的担保费率原则上不超过1.5%。)据fitsmallbusiness网站,2018年9月,SBA贷款利率在6.4%到9.2%之间,2019年5月,SBA贷款利率为7.75%到10.25%之间。可能是因为美国这两年加息、市场利率提高。

美国对小企业贷款也有一些法规、监管要求,如《社区再投资法》,要求银行满足社区的信贷需求,包括小企业。但不难达标,对银行并没有形成太大压力。总体上看,美国政府和监管机构在尊重银行市场化、商业化经营原则基础上鼓励、引导银行开展小企业贷款业务。

美国金融危机期间,出现了普遍性的企业融资难,而小微企业因为销售下降、可用作抵押的房产价格下降,融资难问题更突出。随着美国经济持续复苏,银行放贷积极性增加,加之线上贷款的兴起填补了空白,小企业贷款难问题逐渐缓解。2014年《福布斯》一篇题为“为何小企业贷款尚未恢复”的文章,指出小企业贷款难,有经济周期的原因,也有结构性的原因,包括小企业贷款风险较高、信息不对称更为严重、由于小企业的异质性难以打包在二级市场上交易、单笔处理成本高等(注1)。

近年来美国小微企业融资基本不再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可以说合理贷款需求基本能够得到满足。2018年4月Sageworks上一篇题为“如何解决小企业贷款三大难题”的文章指出,美国银行家协会(American Bankers Association,以下简称ABA)近期的一项调查表明,美国61%的银行在未来两年中打算适当或更积极地发放小企业贷款,文中注明指单户300万美元到1亿美元的,这可比SBA定义的小企业贷款大得多,在中国也是属于中型企业范畴了。根据ABA调查,银行在小企业贷款中最关心的三个问题是效率、流程和成本。互联网小企业贷款公司利用数字技术,发放小企业贷款的效率更高,运营成本约为贷款额的2%,而银行如果还采取传统方式,小企业贷款运营成本高达6%(我个人觉得实际应该没有这么高)。银行比互联网小企业贷款公司的优势是资金成本低、对信用风险判断更有优势,越来越多的银行正在做将小企业贷款端到端数字化的流程优化,其中一些小银行和金融科技公司合作(注2)。

美国的小企业贷款利率完全市场化定价。如上述大银行小贷款利率约5-11%,加上小企业还有存款、结算等其他服务带来的收入,能有合理的盈利。小银行可能贷款利率更高。即使在美国这样小微企业贷款普遍来说并不困难的国家,也不是所有小微企业都能很容易获得贷款。互联网小企业贷款公司也有市场需求。据SBA的美国2014-2015小企业贷款报告,Funding Circle(总部在英国的网贷公司)在美国发放的1-5年期2.5万到50万美元小企业贷款利率在6.98%-32.78%之间(注3)。2019年7月查询Funding Circle美国网站,其小企业贷款利率在4.99%-22.99%之间(服务费等另收),比2015年明显下降。


 

 来源:https://www.fundingcircle.com/us/rates-and-fees/

二、 中国小企业贷款的情况及银监会尽职免责相关文件

(一)规模、利率和不良率

银保监会披露,2019年5月末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10.25万亿元,前5个月新发放普惠型小微企业平均利率6.89%,较2018年全年平均水平下降0.5个百分点,其中五家大型银行的平均利率是4.79%,下降了0.65个百分点。据人民银行披露,截至20195月末,全国金融机构的单户授信1000万元以下的小微企业贷款不良率5.9%,比大型企业高出4.5个百分点,比中型企业高出3.3个百分点按这种利率和不良率看,小微企业贷款很难盈利。当然,各地方、各银行的不良率差异很大。例如台州银行小微不良率在1%以下,西北东北有些地方小微不良率高达两位数。

(二)尽职免责相关文件

银监会2004年颁布的商业银行授信工作尽职指引》(银监发200451号)对从业务受理到授信后管理、问题授信处理的各个环节何为尽职、何种情况应追究责任作了较详细的规定。“第九条 商业银行应建立授信工作尽职问责制,明确规定各个授信部门、岗位的职责,对违法、违规造成的授信风险进行责任认定,并按规定对有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由于授信工作尽职要求主要适用于大中企业或集团客户,不能适应改进小企业金融服务的要求,2006年银监会又下发了商业银行小企业授信工作尽职指引》(银监发200669号)。银监会就《商业银行小企业授信工作尽职指引(试行)》答记者问时称《指引》通过促进商业银行完善小企业授信业务工作机制,规范授信管理,明确尽职工作的最低要求,合理界定免责范围,严格控制道德风险,引导商业银行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积极、理性地拓展小企业授信业务,并通过有条件免责的方式,消除商业银行及信贷人员的顾虑,从根本上促进小企业授信业务的可持续发展。

2016年,银监会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商业银行小微企业授信尽职免责工作的通知》(银监发〔2016〕56号),这个文件强调的是“免责”。“小微企业授信尽职免责工作,是指商业银行在小微企业授信业务出现风险后,经过有关工作流程,有充分证据表明授信部门及工作人员按照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规范性文件以及银行内部管理制度勤勉尽职地履行了职责的,应免除其全部或部分责任,包括内部考核扣减分、行政处分、经济处罚等责任。”此《通知》明确了免责情形和问责要求,规范了尽职免责工作流程,已经比较详细了,结尾要求“商业银行应按照本通知要求,结合自身实际,制定相应的小微尽职免责内部实施细则,并将有关情况书面报告监管部门。”《通知》规定“商业银行小微企业授信业务风险状况未超过本行所设定不良容忍度目标的,在不违反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规范性文件规定的前提下,原则上对相关小微企业授信业务管理部门或经办机构负责人不追究领导或管理责任。

银行内部肯定已建立业务制度“尽职免责”的标准作了更详细的界定但在实践中一旦出现不良贷款,可能各环节的信贷人员(包括贷前调查、贷中审查审批和贷后管理人员)很难被认定为完全没有责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追责处罚过的信贷人员和管理人员自然会对小微企业贷款视为畏途,即使做也高度谨慎。

童道驰在《民营和小微企业融资的新机遇和新挑战》中写道“尽职免责制度落实难,制约了银行信贷人员放贷的积极性。目前,虽然多数银行建立了授信尽职免责制度,但由于与银行经营目标冲突、责任认定主观性强、调查成本高且程序复杂等原因,尽职免责制度的实际操作性普遍不强,难以有效调动放贷积极性。”(注4)

即使从2006年《商业银行小企业授信工作尽职指引》算起,尽职免责的问题已经被关注研究十多年了,仍然没有解决好。

三、 对小企业贷款难问题的思考

我国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是个长期受到各界关注的问题。我们也习惯于说“小微企业融资难是个国际性难题”。实际上,“世界银行和经济合作组织的研究报告都认为,中小企业普遍存在资金缺口主要存在于发展中经济体。经合组织的研究报告指出:经合组织国家没有中小企业存在普遍融资缺口的报告。其大多数中小企业都能从银行和其他信贷机构获得足够的信贷。而大多数非经合组织经济体的中小企业资金普遍短缺。”(注5)浦文昌(2019)、周琼(2019)等文章研究了美国、德国、日本等发达国家通过政策性担保等扶持政策和银行、互联网金融机构等市场化经营相结合,基本解决了小微企业融资问题的经验(注5、6)。在这些国家,虽然一定程度的信贷配给总是存在,不可能所有小微企业的融资需求都能满足,至少不存在普遍性的缺口。其制度设计经验,值得中国系统性地学习借鉴。当然,解决小微企业融资难,更重要的是要改善营商环境以及提高小微企业自身的核心竞争力。

我国出台了很多政策,有些政策是解决小企业贷款难问题的国外通行做法,例如设立政府背景的担保公司/基金,但还需借鉴国外经验进一步做好制度设计。例如美国SBA在2014年至2017年已没有申请任何财政拨款用于其7(a)项下的担保贷款项目,通过收取的手续费和回收金额实现了自我良性运转(注7)。有些政策可能对解决这一问题有利有弊。例如要求银行扩大贷款规模和降低小企业贷款利率,其正面意义在于,从银行层面看,能使银行在战略上更加重视此项业务,倾斜资源投入,也倒逼银行通过运用技术手段和内部流程优化降低运营成本、风险成本,从宏观层面看,如果能籍此提高小微企业的生存发展能力,对总体经济增长产生积极影响,也会有利于银行自身。但负面影响是有的贷款定价水平和正常市场化的风险定价水平偏离较大,可能造成各方行为的扭曲,形成风险。

对银行内部来说,即使总行通过降低内部FTP价格引导分支行降低对小企业客户的贷款利率,如果小企业贷款利率低、不良贷款率高,小企业客户经理拿到的绩效奖金低,也会开展业务的积极性不高,并且对看不准的客户尽量拒绝,惧怕出风险。责任追究则更是悬在信贷人员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信贷责任追究的“度”很难把握。基层信贷人员总体来说工作辛苦、责任大,责任追究处罚重很容易挫伤信贷人员的积极性,有的人甚至因此申请调离信贷岗位。但也存在信贷人员工作不尽职,甚至有道德问题的情况。如果中国也象美国这样除了欺诈免除员工责任,似乎又很难通过制度设计防止道德风险。除非能主要依赖难以造假的线上经营数据、纳税数据等和审批模型做出信贷决策,不需要信贷人员收集太多“软信息”、不高度依赖主观判断。但大量小微企业还是存在和银行的信息不对称、需要有人为判断。美国银行业到底如何在没有追责制度的情况下约束信贷人员,做法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了解。总之,对不尽职、不称职的信贷人员,银行应该能灵活调整其岗位;有违法犯罪行为的由司法机关追究其刑责,构成终极约束;对尽职的信贷人员,要减少不应由其承担的压力和责任,给予足够的绩效奖励,才能激发其做好小微企业贷款的动力。

 

注:

1.Karen Mills,Why Small-Business Lending Has Not Recovered,Forbes,Aug 4,2014.

2.Mary Ellen Biery,How to fix the 3 biggest problems with small business lending,Sageworks,April 24,2018. 

3.Office of Advocacy,SBA,Small Business Lend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2014-2015,June,2017.

4.童道驰民营和小微企业融资的新机遇和新挑战”,《中国金融2018年第22期。

5.浦文昌美国德国法国日本是如何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的?澎湃新闻2019421 

6.周琼,“银行业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的国际比较和借鉴”,《中国银行业》2019年第2期。

7.罗欢平美国《小企业法》7(a)担保贷款项目及其启示”,《金融法苑》总第98辑,2018年12月。

(2019年7月更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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